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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专辑】别致的朝圣by曾纪鑫
【字体: 】【发布时间:2017-12-11】 【作者:/来源:】 【阅读: 次】【关闭窗口】

单位于“三八”节组织旅游,我们男同胞“借光”而行,专车从厦门开到莆田,游过莆田广化寺后,就径直开往与湄洲岛隔海相望的文甲码头。

由妇女节想到中国女人地位的历史变迁,进而引申至即将游览的妈祖圣地湄洲岛,心头突然闪过这么一个有趣的念头,觉得现代西方的女权主义运动,早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国就已经轰轰烈烈地掀起了,至今延续不息。将妈祖信仰与女权主义联系在一起,虽然有点不伦不类,但无数男女信徒在以妈祖为中心的灵光笼罩下顶礼膜拜,不是一种中国式的女权主义又是什么?

天气格外晴好,能见度相当之高。隔海相望,就见到了湄洲岛的轮廓。随着轮渡的航行,湄洲岛越来越近。轮渡靠岸,站在船舷往前跨了一步,我便确凿无疑地踏进了湄洲岛的氛围。无数海外妈祖信众一生的宏愿,就是前来湄洲岛妈祖祖庙进香朝拜。遗憾的是,不少信徒终其一生也难以如愿,只能在一次次虚幻的想像中笼罩妈祖祖庙的灵光。而我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于一跃间便踏入了圣地怀抱。

环顾四周,澄澈与空灵顿然入怀。天是蓝的,海似乎更蓝,海面腾起细微波浪,浮光掠金,编织着既单一又变幻无穷的图案。沿着海岸走不多远,就是金碧辉煌的庙宇,与其他名山类似飞檐翘角的佛寺并无二致。湄洲虽为岛屿,但它也是山,是浮现在海中的别致的山。

一行人随导游迤逦前行,我夹在其中,寻找着湄洲岛有别于其他宗教胜地的特殊感受。略带腥味的海风不时提醒我此刻正置身海岛,可大同小异的具有民族风格的建筑又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至来到妈祖升天处,寻到了妈祖由人而神的原初之地,眼前的一切,才变得生动起来,并有一种飘逸流动贯注胸间。

湄洲岛,并不是一座静止的岛屿,它随着海波在永不止息地浮动;岛上的岩石树木,还有人造的庙宇,也是活动的,在信徒眼中,它们有着永恒的生命与灵魂;而岛的上空,更有生生不息的活动与故事千百年来与日俱新地上演,那是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仿佛另一世界的物事,妈祖是活动与故事的主角,她的身边簇拥着一个个神通广大的神灵,他们那无边的法力正以湄洲岛为中心,辐射至万里之外的唯有心灵才能抵达的辽阔海域,以善良、美丽与光明将邪恶、丑陋与黑暗驱逐、征服……是的,妈祖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刚一遇难,当地民众就选择了湄洲岛这一视野开阔的半山腰间视为她的升天之处。林默娘的肉体消失在惊涛骇浪之中,而她的灵魂却在海涛无法施虐的地方升天。想必,这是一处可以望得见林默娘遇难海域的所在。升天之处实在是太平凡太普通了,如果不在海岛之上,这是中华大地随处可以见得到的没有多少个性特色的地方——不甚高大的山腰间,几块不是太大的石头旁,妈祖的灵魂就从这里在天风的吹送、海涛的鼓荡中冉冉飞升,一直飘到唯有神灵居住的美丽天堂。

与其他神灵不同的是,妈祖功德圆满地到了神殿,并不贪恋天堂的奢华美景,总是以一副悲悯博大的胸怀,关注尘世大地,尽其所能、有求必应地将民间苦难与悲痛化为欢乐与笑声。

妈祖是神,但她来自民间,在老百姓眼里,仿佛就是邻居家的一位姑娘。可不是嘛,在妈祖的纪念性建筑中,有一个圣父母祠,里面供奉的是妈祖父母。进到庙里,只见妈祖父亲林愿与母亲王氏高高地端坐祠堂中央,而妈祖呢,也有一尊雕像,就在父母旁,比父母小多了。哦,妈祖这个乖女儿,正耐心地陪伴着她的亲生父母呢。这里有儒家的孝道,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家庭的生活图景与天伦之乐。妈祖成神了,并且是“发号施令”、统领天下海神的最高女神,可在父母面前,她永远是他们可亲可爱的乖女儿。离圣父母祠不远,还有一座梳妆楼,顾名思义,这是妈祖梳洗打扮的地方。在普通民众眼里,妈祖就是隔壁林家那位爱梳妆打扮的乖乖女。而其他神灵在普通民众眼里,似乎都有一定的距离。唯有妈祖亲切自然、朴实无华,哪怕带有神话色彩的升天之处,也就在题有“升天古迹”四个涂了红漆字样的岩壁上方,安了五根不长的横梁,上面架一个饰有两条飞龙的小小顶棚,棚下放一供案,显得精致玲珑、简洁明了。

妈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民间女子,但她又是一位不同凡响的神灵。在一个有着几千年封建专制传统的国度里,她必得具有一定的规格与礼仪,才能在人们心中树立起无所不能、庄严肃穆的神灵形象。祖庙的建筑在增加、扩展,名称也因历代帝王的褒封而不断变化,由老百姓最初命名的通贤灵女祠一变而为顺济夫人庙,后又变为顺济圣妃庙、天妃宫、灵慈宫;清康熙后改称天后宫,这一名称一直沿用至今。

湄洲岛的制高点,高高地耸立着一尊妈祖塑像。妈祖雕像神态安详、雍容华美,有一种贵夫人的高雅气度,须仰视才望得见她的端庄面容。然而,在充满神灵的威严中,又分明透着一股磁铁般的吸附力,显得那么慈祥而亲切,仿佛正一步步朝我们走来,将禳除灾患的圣水与降伏妖魔的神法一路洒播,平安与幸福也就在她的稳健步履中实实在在地留在了人间。

妈祖是人,也是神;是神,也是人;她是保留着普通民女身分,同时又具有无边法力的海洋神灵。她的形象,既有供奉在祖庙里的金碧辉煌的金身妈祖像,也有质朴无华的本色石像,还有供奉在朝天阁中的黑脸妈祖像。黑脸妈祖是台湾鹿港天后宫的分灵像,因信徒众多,祭祀不断,久而久之,供奉殿中的妈祖像就被缭绕不断的香火熏黑了。而妈祖信众不仅不忌讳她的黑色皮肤,还将这一历经沧桑,有着另一种质感与美感的塑像从台湾引回湄洲。这在华夏民族的偶像崇拜史上,也是少有的个例,一种相当特殊的“妈祖信仰现象”,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妈祖神人同一的亲和魅力。是的,妈祖就像一个调皮的女孩外出,肤色在阳光的照耀与海风的吹拂下变黑了,父母不禁疼爱地说道,你看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爱惜自己!女孩娇嗔地回道,我就喜欢这个样子呗!父母宽厚地一笑道,好,好,这个样子好,你喜欢这个样子,那就这个样子吧!

其实,“妈祖”这一名称更是透着一股难得的质朴。有人对此作过考证,妈祖之称源于中国南方特别是福建莆田兴化一带对女性长辈“娘妈”的敬称,妈祖最初也被称之为“娘妈”女神。后来,迁移台湾的闽人将娘妈女神分灵到当地后,每年都要返回大陆,前来湄洲岛进香谒祖,时间一长,便有了“妈祖”之称,意为娘妈之祖。

尽管历代统治者封敕给妈祖许许多多尊贵的称谓与头衔,比如夫人、妃、天妃、天后等,可老百姓接受认可的,唯有妈祖之称。有人考究其中缘由,认为“倘遇风浪危急,呼妈祖则神披发而来,效效立应。若呼天妃,则神必冠帔而至,恐稽时刻。妈祖云者,闽人在母家之称也”。呼妈祖就像遇事叫唤自己的娘家长辈,立时奔跑而来;而天妃呢,因为有了规格,还得注重礼仪威严,等她穿上相应的衣冠,则常常误事。这自然是民众对长期沿用妈祖之称的自我解释与自圆其说,但也体现了百姓的深层心理,哪怕接受恩惠、脱离苦难、解除困厄,他们也不愿与一个高高在上、可敬而不可亲的神灵打交道。

湄洲岛风光旖旎,这里有三十多公里长的海岸线、十四道海湾、十三片海滩,线与湾、湾与滩、滩与线相互连接构成湄洲岛大海与陆地亲吻交融的亮丽风景。赭黑色的石头、金色的沙滩、蔚蓝的海水,色调是那样鲜明,这些对比鲜明的块面联为一体,又是那样的和谐。站在湄洲岛眺望四周,你不得不叹服大自然的神奇与伟大,总觉得这些鬼斧神工的创造背后,冥冥之中有一双看不见的神秘大手在拨弄、点化。阳光照耀下的大海、沙滩,仿佛遍布着无数神奇的精灵,它们在跳跃闪烁,在欢歌舞蹈,就连那些坚硬厚重的赭黑色岩石,在一道道蓝色波浪的冲刷下,在一朵朵骤然涌起的白色浪花中,也透着一股空灵,似乎会随时化为一只神龟、一个海螺或是一尾大鱼游逸而去。澄明的阳光中,满眼都是生命、活力与动感。而大雾弥漫紧锁的湄洲岛,又该是何等的神秘空幻?或则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海涛相激,那种大自然的躁动与宏伟,感应于人们心中,又将引起一种怎样的惊奇与共鸣?莫说对大自然现象无法解释的古人,就是已然知晓了这些天象之由,并不信奉任何宗教神灵的我,欣赏惊叹之余,也会生出一种自然有灵的感慨。

人类迄今仍有许许多多无法认识的遥远空间与物事,比如我们虽然可以离开地面从遥远的空间系统地观测地球,但隔了平均三千八百米的水深,大洋海底依然无法成为遥感技术的观测对象。也就是说,人类今天仍然难以全面而有效地认识占有地表面积三分之二强的辽阔海洋。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神秘现象、偶然机遇等多重因素,都为宗教信仰、神灵世界提供了一定的空间与土壤。

晚上住宿湄洲岛,我独自一人走出宾馆,走在蜿蜒盘旋、寂静无人的山道上,觉得夜色笼罩下的湄洲,更显朦胧与神秘。湄洲岛上千百年来的妈祖供奉、祭祀、祈祷,已在岛的上空,氤氲着一团缭绕的香气云雾,形成了一种浓酽的妈祖崇拜氛围,一个肉眼看不见的海神活动“场”,一种长期积淀下来的妈祖显圣、救困解厄的心理暗示。大自然本身所具有的神奇怪异与人为的营造加强,它们构成一股合力,使得湄洲岛成为一处海上仙境,更使得妈祖信仰一代接一代地延读下来,且大有后浪推前浪,一浪高过一浪之势。

大海廓清胸怀,月光撩动激情,长风搅动思绪,坐在岛上一块圆圆的石头上,我不禁陷入妈祖信仰与宗教、历史、社会、现实等诸多关联的沉思之中。

妈祖信仰不是宗教,它没有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那样完整的思想体系,没有对生命本源、生存意义的终极关注与追求,没有严谨的神灵谱系,没有严格的教规教义……但它与中华大地盛行的佛教、道教、儒教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妈祖信仰将有关三教的神灵、教义等“为我所用” 地纳入自己“旗下”;而三教对待妈祖,先是称为淫祀排斥,后来则争相接纳乃至争夺妈祖,特别是有关妈祖神话,更是打上了佛教与道教相互调和的色彩;而一般人则将妈祖信仰纳入道教的框架与范畴之中,将其视为道教的一个分支,毕竟,道教是一种“土生土长”的本土宗教,国人对它有着难得的亲切与好感。

作为一种不是宗教的特殊民间信仰,妈祖崇拜是人与天的中介,是中华民族走向大海的一种心灵寄托与精神抚慰,是海洋文化的一个分支。它的底里,藏着民族传统文化的心灵密码。当人类的认识能力、征服自然的能力有限之时,借助妈祖神灵,可以得到暗示,获取勇气,增强信心,可以将人的力量在艰难困苦的状态下发挥到一种少有的极致;可以增强海洋社会内部的凝聚力,强化海上活动的群体精神;在异国他乡,可以联络乡情,调节人际关系……信仰是一种支撑,有支撑与没有支撑对既渺小又伟大的人类大不一样。当人们在虔诚的崇奉中,点几根香烛,供几盘祭品,以极少的物质,就能获得战胜困难、解除凶险的大无畏勇气与力量,获得昂扬向上的信心与希望。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算得上华夏民族的一种生活技巧与生存智慧。

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达,对世界认识的不断加深,人类面对海洋、走向海洋的风险小了,但妈祖信仰依旧。在两亿多信众中,知识分子肯定占有相当大的比例。他们对物质世界、对人类宇宙有着相当深刻的认识,却仍旧信奉妈祖。与其说是供奉神灵,不如说是寻求一种寄托与力量。不仅知识分子,就连东南沿海一带的居民,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在科学文明照耀的今天,他们也不会相信真的有妈祖这么一个驰骋海洋、无所不能、无处不在的专职海神,但他们对待妈祖祭祀仪式,仍是那么虔诚,那么庄重。长期以来,东南沿海特别是福建沿海一带的居民,从小就生活在妈祖信仰的氛围之中,耳濡目染,千百年来一以贯之,妈祖信仰就是他们的历史与生活。

妈祖信仰经过千百年的内化与积淀,形成了独有的妈祖文化现象、经济现象乃至政治现象,涵盖哲学、宗教、思想、政治、经济、历史、文学、美学、民俗学、社会学、心理学等诸多学科与领域。妈祖信仰延续发展至今,已成为一种较为凝固的仪式,一种强大的向心力、亲和力、凝聚力与融合力,一条坚韧的纽带,一座沟通的桥梁,将全球炎黄子孙,特别是两岸三地的民众从生活到心灵,从世俗到精神联成一体……

第二天,于晨曦中告别妈祖信徒心中的圣地、享有“东方麦加”之誉的湄洲岛,薄薄的晨雾及艳红的朝阳将岛屿峰巅的妈祖塑像装点得缥缈而空灵、美丽而神奇。船开了,清晨的大海,涌动着一片少有的生动与灿烂。默默凝望渐行渐远的湄洲岛,那耸立山头的妈祖神像,自然是渐远渐淡,而心中的妈祖,却渐近渐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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